K 说她讨厌首尔地铁五号线。
(资料图)
首尔五号线在地图上是紫色的，它的西段是金浦机场，东段末尾有奥林匹克公园，K 居住的酒店在五号线的中间。三天前，K 在奥林匹克公园里的 KSPO 体操竞技馆连看了三天的演唱会；三天后，她提着沉重的 27 寸行李箱朝五号线另一个方向的机场走去。
首尔五号线
朋友告诉 K，因为正在进行的罢工，所以地铁班次之间相隔有些久。这段有些漫长的间隙正好是过度思考的时间。K 站在五号线的线路图前，阅读站点的名字，另一个方向，“OLYMPIC PARK”，在看到这串短语时她想哭。
同一时间，她的手机震动。数天前也去看演唱会的朋友发来了消息，“con 郁现在上来了……”。
噢，大家都一样，都处在演唱会结束后的“con 郁”之中。
一
“Con 郁”，即 concert 后抑郁、演唱会后抑郁、post-concert depression，指演唱会后的抑郁状态，也另有“演唱会后遗症”一说。“Post-concert depression/演唱会后抑郁”说法收到过批评，它被指出是对抑郁症患者的不尊重，不过目前其仍为描述演唱会后低落状态的最常用说法。
在小X书上搜索“con 郁”
Lyen Krenz Yap 在 2020 年曾做过一项关于演唱会后抑郁的调查，发现 90% 的受调查者在演唱会结束后拥有极大的欣快感。但同时，63% 的受访者表示“不知道怎么从中走出来”，超过半数的人表示拥有分离焦虑感，还有 46.3% 的观众感到疲惫与悲伤。有人的症状甚至持续了两周。
Yap 将演唱会后抑郁的表现主要概括为“突然到来、势不可挡、急速的坠落，以反复出现的空虚、失望、渴望、心痛为特征”。经历了期待已久的演唱会后，观众在结束瞬间意识到那充实的欢愉时刻终于结束，随之到来的，是对那高潮时刻或许无法有机会再重来一次的恐惧。
另外，观众还会因为当时在现场没做什么事而感到烦恼和后悔，对现实世界退缩，否认回到平日生活，痴迷于讨论演唱会当时的内容、细节等等。
“你患上了 con 郁，症状包括：悲伤、想要发明时光机器、对去演唱会以外的事都提不起兴趣。”
说简单和具体点，con 郁具体表现为在观看演唱会后无法走出那数小时的极乐状态，比如 ——
睡醒刚睁眼想到昨晚就想哭，在回家的地铁、火车、飞机上也想哭，反复回顾当晚拍摄的现场影像，无法聆听那晚演唱过的歌，与入场票根对望发呆，看着日历心想为何还没有时光穿梭术真的好希望回到那一晚……
数天前算法宛若 stalker 的小红书给 K 推荐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笔记，一位去澳门看了 T 组合演唱会的博主在演唱会结束次日后路过场馆，看到昨日挂着宣传海报的地方此刻空荡荡一片，仿佛昨夜的全数美好皆是梦境般不现实的虚空，于是流下泪来 —— 毫不夸张，是会这样。K 现在看到自己当晚所在场馆的座位图时都会说一句“看不得”然后挡住眼睛。
座位图，看不得
有的人甚至表示自己去现场、只是观看了演唱会直播，结束后也会 con 郁。
在去看演唱会以前，室友向 K 警告了 con 郁。而 K 自信满满地说：“我不会 con 郁的，我已经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了，我不会对他们付出真心的，我的心情不会被他们操控的。绝对。”
二
出发以前，K 还说过：“我觉得看完以后会脱粉也说不定。”
那时她觉得自己的狂热似乎正到了该疲倦的转折点，指不定演唱会就是她和偶像的告别场，在这之后她就会去投奔其他爱好。并且 K 知道他们的现场实力也就勉强达到及格线，“被现场打动了更爱了”不太可能。K 看的不是 Beyoncé 的巡演，她的偶像搞不来几段高音，全都是垫音选手。
但是 K 表示，抱歉，她在看了演唱会后发现自己是个很容易被满足的人，被感动到一点点就觉得够了。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当然，K 无法代表所有的粉丝。这场演唱会结束后，在微博和豆瓣小组都有不少人发帖表示看了真人后对他们的实力大所失望，于是火速退坑。纯粹的媚粉不是长久之计，实力派才能走到最后。
三
真心话时间，现在，让 K 来简单评价那天的演唱会现场如何：
“脸等于身材，约等于舞蹈，绝对大于 vocal。其他的话，服造不喜欢，舞台美术还行，选曲杂乱，概念就算了。总之有演唱会变粉丝见面会的感觉。
“但我还是会想看下一场……”
四
连看了几天这差强人意的演唱会后，出行前表示自己大概不会被 con 郁困扰的 K 还是正式 con 郁了。
曾经郁到看到场馆外的照片、回忆那个未开场的期待瞬间都心伤
有人说 con 郁有“拒绝接受-愤怒-自我斗争-抑郁-最终接受”五个阶段，也有人拆得更详细，指出 con 郁有八大阶段：
1. 狂喜。
2. 回顾，如回顾自己拍摄的视频、和朋友分享、写 repo 等。
3. 开始意识到快乐一刻不可再重来，要被迫回归现实生活。
4. 觉得自己的情绪不被他人理解，和别人说自己的喜与悲，对方都反应平平。
5. 全网搜索那一天的现场照片或 repo 二次品尝，好像这样能全面构建回那一天。
6. 意识到自己像是缺乏控制一般上瘾了，似乎需要不断看演唱会、生活才能得到满足。
7. 继续买下一场演唱会的票，因为觉得这是让自己好受点的出口。
8. 最终，不知道要等到多久，con 郁逐渐消退，终于能够情绪稳定地回顾那一天的影像记录，但知道自己还会经历下一轮 con 郁。
末场结束后不久，K 和数个同去了演唱会的朋友们一起去吃午夜的晚饭，那时她正处于 con 郁的第一个阶段 —— 狂喜。所有人都在翻看这三天拍摄的影片和分享观后喜悦，表示下一个 XX 场和年末的 encore 场还要再来。总之全桌都是一个绝对欢乐的氛围。
那时 K 觉得，她成功躲过了 con 郁，其他朋友也是。她没有感到难过，沮丧。她很开心。她兴奋到凌晨四点才回了酒店。空气稍冷，只穿了一件 T 恤的她却没有感受到春天的微寒，而是一路蹦跳回去。
因为和同好们在外面聊天，所以见到了凌晨三点的公交车站。其实和同好们相见、交流也是演唱会体验构成的重要部分
但到了次日，K 中招了。她开始经历第二阶段 —— 回顾。在回顾、书写 repo 的过程中，con 郁毫不留情地袭来。
没有定起床闹钟，但五点才睡的 K 仍在前几天要看演唱会时定下闹钟的点自然醒来，并在意识到演唱会全都结束以后辗转难眠。
要做什么呢，K 想。她本给自己的这趟旅行列好了计划，要坐三小时的火车去釜山转一转，要去哪个美术馆、书店、club、餐厅看看，但是在演唱会后，它们全都变成了不必要的“空”。
到了中午十二点，她甚至想习惯性洗漱打理、准备出门。因为这是她看演唱会时出发前做准备的时间。但是接着她意识到今天没有演唱会，不用再去奥林匹克公园。一件事重复三次或许即将成为习惯，一个场馆三天连去仿佛也能变成自己的 routine。
那天下午 K 一顿饭都没吃，就在被窝里呆到天黑，观看自己在演唱会上拍摄的视频与照片，在网上看其他人拍摄的视频，还有朋友们发的文字 report、review。
人脸都看不清的照片也回顾了无数次
想起自己昨天还没写 repo，K 打开了备忘录。
她给这篇回顾文字的预设基调并不是悲伤的，并不要阐述有多想他，反倒是想柔和地表达在演唱会上她的偶像饭撒全面、人很可爱、让她感觉非常好与满足。最初 K 只想写 140 字，300 字最多了，但写了一小时最后成了 1600 字。
在这一个小时里原本抱着轻松心态的她，写着写着开始疯狂扒拉纸巾擦眼泪，在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电脑边堆了十几张使用过的纸巾。一直以为自己抵御成功的 con 郁最终还是袭击了她。
眼皮哭肿了，甚至完全睁眼都有点困难。没有精力和心力去做任何事的 K 在房间里耗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七点才去附近的麦当劳吃了当天的第一顿饭。
在吃饭的过程中，当然的，她又搬出演唱会的现场视频观看。
K 当天拍的视频
五
K 认真地想过为什么。
如果一定要找到这场演唱会中哪个部分、哪个舞台、哪个饭撒吸掉了她的灵魂，她找不出来。全都没有那么印象深刻。当她要拆解自己在想念哪一部分时，也拆不出来。和她同样在经历 con 郁的朋友也说，不是怀念哪一部分。
不是确定地怀念哪块具体的碎片，而是整体的体验。
K 觉得，对于身为粉丝的她而言，演唱会是一个统一的不可拆分的连贯体，这不是屏幕上的舞台 cut、直拍、饭撒记录能够完全覆盖的。这个“体”的核心是舞台，但还包括了前期做应援准备，去场馆路上的期待，和陌生的邻座们交换礼物或交流的愉悦，当时自己的心境，等等。词穷的她觉得这样的体验是语言和逻辑无法触及的区域。
这个时长四小时的“体”像是暂时给她的生活提供了一个逃生通道，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压力有多大 —— 但好在还可以纾解 —— 让她再接触到了“活着”的感觉。重点不再是舞台是否够好 —— 当沉在那个氛围里时，她似乎忘却了要去观察这事 —— 而是整个巅峰体验无法复制。
六
一周后 K 去了另一位歌手的演唱会，现在终于是可以三段高音的歌手了。他的现场很棒，但在 K 的脑海里还是不如一周前唱得不怎样的那场演唱会。可能因为她更爱一周前的那一位，在那个粉丝圈里有更多的朋友。
噢，一周了，K 还在想。现在是到 con 郁的第几个阶段了？好像是第三阶段，“现实”。终于要回到、面对现实，但开始否认现实 —— “这些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才不是生活，演唱会才是生活。那才是活着的感觉。”
从场馆回酒店的巴士车程大概三十分钟。K 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为什么任何一件事、一样东西都无法唤起她的兴奋？包括以往的爱好。只有这个 —— 演唱会，追随喜欢的人。
这是演唱会带来的最严重“后遗症”。
她讨厌那样的自己，知道沉迷“低劣”的奶头乐不是好事，知道披着一层表演外皮的公众人物或许不是值得交付真心的对象，知道自己也应该去拥有所谓的“生活”。
但她想着，这个世界是否值得她的真心和眼泪？舞台上的人或许不值得，可至少这个世界上仍有愿意让她在瞬时交付真心与眼泪的存在。
七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有了想见的人，有了在等待发生的活动，有了希望和期待，才能安全度过现实生活。
八
演唱会结束两周了。那是场巡演，现在 K 和朋友们抢到了其他场次的票。在聊天时他们都发现，没人从 con 郁中完全走出来，多多少少都还困在其中。
告别的心碎时刻
K 偶尔会想起演唱会第二天遇到的邻座同好。她是当地人，当听说 K 这趟来首尔就只是为了看演唱会时，说了句“so rich”。
K 想说自己没钱，但是再不找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做、看点自己喜欢的人、接触 euphoria 的感觉，就太难受了。
九
如何逃出 con 郁？这里有一些鸡汤网站给出的小贴士，来看一下——
制作一个纪念品：制作一些能让你回想起演唱会的物品，比如照片等，帮助你忆起幸福瞬间。
与在演唱会上遇到、一起参加演唱会的同好建立联系：分享演唱会体验有助于帮助你恢复元气。可以和你的同好一起分享笑与泪。
举办自己的演唱会：去唱歌，卡拉 OK。
观看艺人新的或旧的物料：比如旧或新的综艺等等。这样可以把注意力从演唱会身上移开。
转移你的注意力：选择不去思考艺人或演唱会，寻找新爱好。
让你的情绪冷静下来：可以感到悲伤或沮丧，但一定要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总之都没什么用，说了等于白说。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十
现在，那场演唱会过去了快一个月，K 终于慢慢走了出来、冷静了许多。
因为她有了新的期待 —— 抱歉，没有培育其他新爱好，而仅仅只是她又有一场演唱会要去看。有人说“走出 con 郁的最好方法是继续看演唱会”，似乎是这样。K 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即将要去看其他场的她却觉得，哪一场都是无可替代的，任何一场的体验与遗留下的情绪都是无法被覆盖的。
不过至少还有个期待。
当然，这也意味着她又将迎来一场新的 con 郁。
但，无论如何，有想见的人，能让觉得“卧室外面很危险”的人愿意走出家门，能找到自己可以充分享受且不会受伤的活动，是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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